近日，一则“大爷跟团游猝死，曾连续两日凌晨集合”的旧闻因案件审结再度登上热搜，“暴走”“拉练”式跟团游成为热议焦点。随着直播流量变现能力增强，越来越多的旅游团跻身直播平台，在北京各大景点外开启直播，成为吸引游客的新方式。
春节临近，北京迎来寒假旅游小高峰，不少通过直播间报名旅游团的游客反映，直播间里的宣传天花乱坠，实际行程安排却很不合理，所谓的亲子游、品质游变成寒风中的“暴走”“拉练”，老人孩子直喊太累吃不消。
线下遭遇
景点关闭仍要安排 一天4万步孩子直喊累
2月9日一大早，前门大街东西两侧的公交车站挤满了游客，他们都在等着乘坐大巴车去游览八达岭长城、慕田峪长城。记者在现场看到，队伍中不乏老人和孩子的身影，老人一脸疲惫，孩子喊困喊冷。
去往八达岭长城的游客在前门的公交站排起了长队。
等待队伍里，有孩子不停地问什么时候才能上车歇歇，父母挤在人群中一遍遍安慰。这家人告诉记者，他们昨天到北京后，游览了故宫等好几个景点，一天就走了4万多步。今天一早，安排了观升旗，但因为孩子昨天太累，导致今早起晚了，到天安门广场时已经6点半了，错过了升旗仪式，现在要排队去爬长城。记者问孩子，知不知道八达岭长城有多远、爬一趟长城要走多少步，他连连摇头，“不知道，我现在就是好累。”孩子的父母说，这样的行程对于六七岁的孩子来说的确有点吃不消。
天坛公园是北京中轴线上的著名景点之一，也是不少来京游客的必打卡景点。2月9日下午，记者来到天坛公园东门，门口的电子屏显示游客为5000余人。“今天周一，祈年殿、回音壁等古建院落都不开门，所以游客较少。”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。
由于祈年殿院落关闭，游客只能从门缝向里张望。一位游客告诉记者，旅行社并没有提前通知，他是坐上大巴车后才被告知天坛公园内一些景点关闭的消息。随后记者看到三四名导游举着蓝色、黄色的旗子带着队伍来到回音壁前。“真想进去听听回声。”一个孩子一脸遗憾地说。记者随机询问几位游客发现，他们对周一景点关闭的情况大多并不知情。“旅行社知道哪些景点关闭，就应该对行程进行更合理的安排。但如今事已至此，能有什么办法？”一位游客遗憾地说。
游客吐槽更多的还是行程安排太过紧张。“一路都特别赶，今天不仅去了长城，还看了鸟巢、水立方，现在又来了天坛。实在太累了，我都没爬长城，就在下面等着他们。”一名游客说，“明天还是早上5点就得起床，行程有十三陵、圆明园等好多景点。”这位游客告诉记者，团里不少都是带着老人孩子来旅游的。这样安排连年轻人都觉得辛苦，老人和孩子就更吃不消了。“如此紧张的行程，不仅老人孩子累得够呛，这么多的景点也只能走马观花看一看，没时间慢慢欣赏，一整天都在路上折腾。”
一些直播间旅游套餐服务的差评不少，内容大多围绕着行程安排不合理的问题。
该游客告诉记者，他是通过直播间报的名。“说是纯玩团，宣传得特别好，我带着一大家人报了名，根本没想到行程如此累人。”
来自甘肃的廖先生也是通过直播间报名参团的。记者在颐和园遇到他时，他已经在北京跟团玩了3天。“第一天早上5点半起床，第二天又提前到4点半，今天又是5点半。观升旗理应早起，这个我还能理解，可天天起早贪黑地奔波，完全不像旅游休闲。一会儿我们还得去圆明园。”
带着老人孩子前来旅游的王女士告诉记者，面对导游明天“4点半出发”的通知很担心。“这意味着凌晨3点半左右就得喊孩子起床，关键是接下来还得逛故宫、国博，想想都发怵。”
线上调查
直播间里天花乱坠 投诉维权十分困难
“暴走”“拉练”式跟团游已不是新鲜事。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近日审结一起2024年的案件：老人报名北京五日游项目，导游临时告知行程调整、增加自费项目，在连续两日凌晨集合前往景点后晕倒，最终呼吸心跳骤停离世。法院审理认定老人未告知自身高血压病史，且在身体不适时仍坚持参与高强度行程，忽视健康风险，应负主要责任。但同时旅行社未提前告知详细行程及安全事项、未落实游客健康管理、行程安排不合理，超出老年人承受能力，应承担次要责任。法院判决旅行社赔偿家属35万余元。
该案件审理结果公布后引发热议，游客纷纷反映，虽此事已过去一年多，如今市场上还存在不少类似的行程不合理的旅游团。记者调查发现，与过去不同的是，随着电商平台流量变现能力增强，这类旅游团开始频繁在直播间里营销。
说是“轻奢品质游”实则“拉练购物团”
记者近日关注了十余场旅游团直播，有的在直播间里循环播放北京各大景点的美图美景，有的则直接将直播搬到景区门口；有的推出一站式全包的多日游，有的则是灵活度更高的单个景点散拼团……形式虽有不同，但主播们无一例外地将自家跟团游项目宣传得天花乱坠，根据游客需求包装为“亲子游套餐”“豪华深度游”“轻奢品质游”。不少网友打算带老人孩子出游，主播们就贴心热情地解答网友的疑问，介绍哪些链接适合带老人或孩子，并指导网友下单。从这些商品链接来看，罗列着行程中的各大景点，乍一看并无不妥之处。
然而记者留意到，部分链接不断下拉可以翻出评价页，评价页面出现了大量差评，几乎全是“直播间讲的和实际体验完全两回事”，称行程太满时间太赶，景区内全程走马观花。
记者搜索各大社交平台，同样出现诸多“避雷帖”和“吐槽帖”。总结起来就是：直播只说千般好，具体行程只字未提；本以为老人孩子可以轻松享受“品质游”，实际却变成花钱起早贪黑来拉练。“凌晨四五点就得起床”“老人孩子吃不消”成为游客的普遍槽点。
多位游客及网友还表示，之所以景点行程紧张如同拉练，是为了挤出时间加入购物环节，而这一点在直播中更是讳莫如深。在一直播间里，主播不断强调“门票、预约、司机、住宿、餐饮一站式全包，包吃包住包玩，所有费用全含，不需再付任何费用。”并称网友“刷到我这个直播间真是非常幸运了”。而点开链接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却写着“含一个购物点”。
一些主播直播时对购物环节只字不提，其实购物点已经“藏”在了链接的字里行间。
一位网友无奈地吐槽：“直播里宣传没有任何隐性消费，实际却为了挤出购物时间，让我们早上5点多就集合出发。一上午都在购物，下午又爬长城，这不是故意折腾我们吗？”
在颐和园，廖先生告诉记者，他们的旅游行程也被购物给挤占了，“逛完一个景点出来，旅游车直接将我们拉至一个卖场，导游让所有的游客都下车买玉。这样接下来的景点时间就不够了，整个旅游行程像被掺了水。”
套路包装成“福利” 主播制造下单焦虑
除了一站式全包、行程排满的多日游，直播间还在热情营销单个景点散拼团。报名散拼团的游客本意是为了玩得更轻松自由，没想到却变成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”的“拉练”式旅游，反倒更累了。对旅游体验的预期拉满，但对消耗体力精力的低估，让游客结结实实地掉进主播设下的陷阱里。
他们告诉记者，来旅游之前，他们刷了抖音、小红书等多个平台上的旅游攻略，刷着刷着就刷到了各类与北京旅游相关的直播间。“有的卖去长城的跟团游，有的卖去故宫的跟团游，都是单个景点。”游客说，在这些直播间里，主播总给人一种紧迫感，看后很是焦虑，“大部分主播都在说，北京不是一个即来即玩的地方，所有景点都要预约，你拍我的某某链接，连车带门票就能尽快安排。”
在这种急迫的氛围中，很多游客头脑一热，接二连三拍下景点的链接，有的包门票包车费，有的带讲解带导游，五花八门安排得满满当当，相当于给自己安排了一套高密度的“拉练”式游览路线。一名游客告诉记者，来之前自己对故宫、颐和园有多大、观升旗需要来多早、北京这几天到底有多冷完全没概念。游览过半才知道自己的体力精力根本吃不消，“但这些行程有些能退，有些不能退，条件各不相同。我站在街上，纠结着还去不去下一个景点，刷着手机努力回忆到底哪个能退，真是好焦虑。”
根据游客的描述，记者也进入了大量与北京旅游有关的直播间，发现这些直播虽然向游客展现了北京各大景点的特色，让游客对北京热门景点有了基本印象，然而，主播的主要任务是带货，一到“上链接”的时候，各种套路就来了。
“主播们制造焦虑催促下单，不断宣传下单后能享受怎样的福利。”一位游客说，拍下观升旗的链接时，主播承诺可以享受观升旗时站在前几排的福利。“可我并不知道这个‘福利’实际需要我凌晨1点多就来天安门广场附近排队。在寒风中站了一宿还不能休息，被自己在直播间里拍下的其他链接催促着，赶往下一个景点。”
各直播间把站前排观升旗当卖点，游客排队越来越早，凌晨1点甚至凌晨12点多就到广场外排队了。
无论一站式全包的多日游，还是单个景点的散拼团，游客普遍反映直播间的宣传名不副实，但投诉维权十分困难。“看直播时根本不会想到要再拿一部手机把直播内容录下来，跟团后发现宣传和实际不符，却没有任何凭证。我尝试着在平台投诉，却只得到了平台‘将对用户重点观察，若发现违规立刻处理’的回复。”
呼吁
“避坑”不能全靠游客当心
北京市中迈律师事务所律师孟庆振认为，直播间宣传的“轻奢品质游”与实际的“拉练式”旅游存在明显差异，且未告知游客行程中包含大量购物安排，属于对服务内容、质量的虚假宣传，从而误导消费者作出错误的消费决策。
孟庆振说，除了游客自身要提防各种营销套路，更需要各相关部门、平台切实尽到把关责任。监管机构应强化多部门协同监管，破解“谁都管一点，谁又都管不全”的监管困局，形成监管合力。“具体来讲，市场监管部门应加大巡查力度，对发现的虚假宣传行为依法查处；文旅部门应加强对旅行社的监管，对存在违规行为的旅行社依法责令整改，情节严重的吊销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；网信部门则应督促平台履行内容审核义务，对违规直播内容进行清理。”在此基础上，监管手段需及时升级以应对直播的即时性与隐蔽性。“监管视线不能仅停留在带货主播或签约旅行社，而必须穿透至实际提供地面接待、安排购物行程甚至具体运输服务的所有主体，实现从流量端到服务端的全链条监管。”
孟庆振认为，平台作为第一把关人，首先应该对直播间的旅行社资质进行严格审核，确保入驻的旅行社具备合法经营资质。此外平台应对直播内容进行实时监控，同时建立便捷的投诉举报机制，及时处理消费者的投诉举报。
提到投诉举报，让很多游客发愁的是，直播间的宣传往往都是主播随口一说，很难留下“白纸黑字”的实质性证据，后期发现旅游服务“货不对板”，如何维权是个难题。
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张自豪提醒游客，即使无法全程录屏，也可以对直播中的关键宣传内容进行截图、录屏，保存直播间的宣传海报、产品、直播内容链接等信息。此外还可保存与旅行社的聊天记录、付款凭证、旅游合同等材料。“这些准备工作看似麻烦，却可以为后期维权提供强有力的依据。”
张自豪说，游客报团游时，要选择具有合法资质的旅行社，查看其营业执照、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等证照。旅游过程中若发现问题，首先与旅行社协商和解，保留协商记录。协商不成的，可以向消费者协会或者文旅部门、市场监管部门投诉。必要时，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，维护自身合法权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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